高贵的第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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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的一代显赫棋手,如今人不老而棋老,步入了自己人生的收官阶段,他们的名字也就渐成传说而非时闻。围棋这东西的妙处在于,它是一场讲究持续的战争,一代人过去了,另一代人又来,其中的血缘师缘传承什么的,构成了极其漫长甚至是永无休止的谱系。所以最好玩的,就是看那种世代恩仇记,也算是棋盘之外的一大快事。

  孔令文、武宫阳光和羽根直树,三个还没干出什么名堂的年轻人,正是因为各自的“高贵血统”,才成为当今日本棋坛最受瞩目的新人。孔令文是聂卫平之子,武宫阳光是武宫正树之子,羽根直树是羽根泰正之子。命运是一张无边无际的网,轻易就把他们困在网中央,生在到处都是黑白棋子的家庭,他们的宿命就是摆弄着它们,去收复父辈因年事渐高而被李昌镐等野小子们掠夺去的王冠和荣誉。

  其实,凭他们父辈的大名,三个“二世”完全可以搞个棋馆赚些日元,或者凑到电视台去干个挂盘讲解的角色之类的,在日本,这都是收入不菲的好工作。再不济,也可写本《我的父亲》之类的畅销书,亦可以衣食无忧吧。俗人自然及不上围棋世家的境界,还是让本文的主人走上前台。

孔令文(初段)

愿今生棋史留名

1981年8月24日生 1998年入段

父亲:聂卫平九段 母亲:孔祥明八段

  论棋,令文在三少年中可能是较弱的,至少现在是这样。不过聂卫平当年也算不得大器早成,令文慢热,也是 大大的可能。

  当年聂九段婚变,孔祥明携子赴东瀛,一是躲开伤心地,二便是倾心教子,希求在日本这个围棋学童的大课堂里给令文谋到一个前程。这么一耽搁,令文学棋便晚,在绿星学院里时常要与比自己小四、五岁的孩子打谱练功。一次下练习过程中,与之对弈的无知小儿得意忘形,甩手在聂公子头上结结实实地凿了一个大爆栗。这除了佛爷无人敢摸更遑论打的尊头,岂是你凿得的?内向的令文大怒,沉睡在体内多年的基因在一瞬间激活了灵智,转眼间挽大厦于将倾,棋竟丝丝入扣,不容置疑地大逆转。绿圣学院的菊池康朗先生看罢了棋,情不自禁地脱口说道:“浅草是浅草,上町是上町。”意思是说,像风景地一样,名头不同,内容就是不同。令文于是开怀一笑,有乃父之风 。

  这被比作较低级风景的无知小儿,便是柳时薰的小弟,而级别高的,当然是指聂氏。当年聂九段对日超一流棋手八连胜的神话,看来在令文身上亦勃发出相当的威慑力。

  然而令文直接得自父亲的真传并不多,相反,倒是父母的生活给予了他深刻的感触。韩国记者曾问询父母均为棋界名流,令文作为棋士受谁影响更大的问题。孔令文的对答甚是得体又别有种少年沧桑之感:“与很多职业棋士相比,我学棋比别人晚些。由于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因此母亲给我的影响要大些。”这是否暗含没学过父亲的棋也不学父亲的棋之意,不
好猜测也不难猜测。

  由于仅为初段,孔令文尚无自我标榜的资格,所以“ 大模样”、“打笼架”之类的统统与他无关,他只说自己还没有形成固定的棋风。但另一方面,“爆栗事件”引发的一场“小聂旋风”亦是令人感到令文不平凡的力量。或许他会走另一条棋路,但那肯定是一条经过选择的通向“在棋史上留下我的名字”的棋路。

  想一想,真是气魄好大。棋史留名,当今这中日韩热热闹闹的诸多高手,能够做到的又有哪个?棋史可不是足球史,说白了,够长的,一般的人名写不下。

  倒是在一句不经意的话中,令文仿若又给予棋迷们一种他已长大成人,可以与其父像两个男子汉似的并肩而立的感觉。记者问其最尊敬的棋手是谁,令文回答说:“我最尊敬的棋手是具有豪迈品性和华丽棋风的藤泽秀行先生。”棋迷们不会忘记,当年聂九段曾对藤泽先生言及“你是我的老师”“我会永远尊敬你”的“情话”。言犹在耳,又有小聂再表心声,两代人相隔重洋又如此契合,究竟是一种情感和血缘的承续还是棋的境界目标的一致?令文 会用围棋这种“生命的对话”来回答。

武宫阳光(初段)

要下气势磅礴棋

1978年4月29日生

1998年入段

父亲:武宫正树九段

  有武宫家族的名号,又有阳光这种伟大的名字,这位“二世”不成大师简直对不起全东方的人民。在他的时代里“唯一下出了能留下来的棋”的武宫正树,对这个儿子格外花了心血,每周跟他对弈三次,复盘时认真得超过了他自己血战后的任何一次复盘。不知道武宫阳光在父亲的宇宙流中是不是能系住自己那只小不丁点儿的希望之舟。

  与令文不同的是,武宫阳光没怎么受母亲影响,另外他也不特别地崇拜藤泽秀行。除了父亲还是父亲,他仍然是只母鸡翅膀下的幸福蛋,但在棋上却一再大谈“全身心投入“,活脱脱一副“横下一条心,一定要出壳”的模样。

  “我父亲向来教导我要下堂堂正正、气势磅礴的棋。我受父亲棋艺影响最多。”

  以此为起点,武宫阳光的“出壳”之旅,步上了一条正气之路。三少年中,阳光也最仪表堂堂,也较健谈,虽说“视棋为生命”,但扯起淡来也是风云际会。不过“这小子没出息”这话却千万是不可说,不可说,当年武宫正树下罢了棋,卡拉OK一曲《柠檬树》也是惯常,如今小武宫的神侃倒是乃父神韵的体现,也未可知。

  在日本,武宫阳光颇受重视,一是因为伟大的爹爹,另一方面也是他的棋力。虽是初段,阳光已大讲“新美学主义”,升段赛中最后的决定性一盘中,阳光就是施放连续妙手,展现宏大构想与灼人力量,迫使对手难以在序盘阶段挣扎而推枰的。其实,说准了,那盘棋该叫“序盘完胜战”。

  经此一战,武宫阳光的自信力大大增强。最令其受鼓舞的是,日前武宫正树在棋院讲棋,竟对众多七段以上高手解析了儿子的成名谱,并毫不避嫌地称之为“大局的经典胜利”。能得到棋手武宫正树而非父亲武宫正树的夸奖,实在是比吞吃对方大龙还要令人狂喜。另一桩破天荒的事情是,关西棋院素有售卖知名棋手题扇的传统,时有棋迷指定心目中的英雄挥毫,如今竟有人点名索要武宫阳光初段的真迹,令武宫阳光大感兴奋又大感惶惑。思虑再三,小武宫还是难以抑制受人崇拜的虚荣,提笔,沉吟,不过写下的字却是质朴到极:正大。下签小字:武
宫阳光。“武宫”大而“阳光”小。

羽根直树(七段):

平淡中见功夫

1976年8月14日生

1991年入段,1998年升为七段

1995年日本新锐棋战冠军

父亲:羽根泰正九段

  日本新锐棋战的份量自不待言,羽根直树以22岁的年龄以七段的身份拿到冠军,前程可谓一片光明。其父羽根泰正九段在日本久负盛名却从未能如日中天,其未了的夙愿大概可以在子辈完成。

  好玩的是,羽根直树一本正经地挺把他父亲当回事儿:“由于父亲是位职业棋手,所以有了得天独厚的学棋环境,这是好处;但坏处是,由于父亲很有名气,我的压力也就比别人大。” 真不知道补锅匠的儿子补锅的时候是不是也“压力比别人大”,那是补的压力锅吧。

  羽根泰正的惊世一笔,中国棋迷显然是想忘都忘不了。终结孔令文之父的中日国棋擂台赛11连胜纪录的,正是当时看上去挺“老实”的老羽根。从此聂九段就走上了至今不归的下坡路,中国围棋也就从泡沫繁荣的天堂跌回了实实在在的人间。

  小羽根像老羽根,像得很有道理,性格好静,喜欢听音乐,棋风也与性格吻合,讲究棋的形状和坚实性。在日本棋界,这虽不像阳光论的棋风那么时髦,但终究是主流,东洋证券、三星火灾杯上抡元倒不一定,在国内摘下名人、本因坊之类的名衔,倒是便当得很。所以小羽根少年得志,并不一定就证明棋力超群,不可否认地有风格相克的成份存在。所以言谈之间,羽根直树也比较文静,很能自持。被问及目标时,他说:“是夺得日本大棋战的冠军。”顺理成章,顺水推舟,成是地道。

  这样本份的表现,到了小林光一眼里,又别是一番风光。“羽根君的棋,因为不张扬,可能会更持久。”

  对于讲究辩证的围棋来说,昔日胜率最高的小林光一个人的看法,很可能是无懈可击的。换句话讲,羽根直树的能量,就在于平淡中见功夫,这种棋手,可以与江湖上貌不惊人却身怀绝技的高手相比。

  三位“二世”中,羽根直树是唯一一个有机会参加国际比赛的人。与韩国棋手的对局无疑是开拓思路的好机会,羽根直树抓住了。“我是头一次亲身体验韩国围棋,比我想像的强劲得多,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下的棋,坚实而细致。”你羽根才坚实而细致呢。一场残酷的棋战,让
敏感而多思的羽根直树增强了拓宽棋风的决心,这种难得的经验对于一个棋手来说的确是寸金难得的。

  似乎在三大豪门面前柳时薰兄弟这根在风中飘摇的并叶草只能充当陪衬的角色似的,非常巧合,日前柳时薰也曾完败给新锐王羽根直树。当时柳时薰在中腹一带成势,不意被小羽根轻描淡写又匪夷所思地一挖,竟两块棋不能关连,自此全盘颓唐,一泻千里。据在场目击者称,羽根一落子,柳时薰便脸色大变,口中连连说“不可能”。赛后,柳时薰承认,“眼泪都下来了。”小羽根甚是乖巧,对失意者只字不提,只是说:把这场胜利献给羽根泰正老师。

  或许我们应该期待的是这样的对局:孔令文、武宫阳光和羽根直树之间的循环番棋战。摒除不合时宜的门户之见,棋迷们会发现某种真正过瘾的东西。正像世嘉做的电子游戏一样,人物在一代又一代版本中修改,又在一代又一代版本中战斗,所以成就了永远的思想。三个血统高贵的少壮棋手,或可解决这悬念,并延续这悬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