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围棋大家之村濑秀甫

 
 

 

  
    十八世本因坊秀甫(1838-1886)是日本围棋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请注意我的措辞。“伟大”绝对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拿来形容一个人的。日本围棋一千二百年间,可谓群星璀璨,名家辈出,但即使是在历代名人之中,也不是个个都当得起“伟大”这一赞誉的。但对秀甫来讲,除了这样的词,还有什么更贴切的评价吗?

    村濑秀甫本名弥吉,天保九年(1838)出生于江户上野车坂下。父亲是木匠,家境十分贫寒。

    以弥吉的家庭背景,似乎不可能与高雅的棋道结缘。但大概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安排吧,弥吉的家和本因坊道场偏偏成了邻居。平日,就连隔壁棋子落盘的声音弥吉也能听得一清二楚,如此耳濡目染之下,他不知不觉之间就学会了下棋。

    弘化二年(1845)七岁的弥吉被十三世本因坊丈策授十三子下了一局,但却被杀得惨不忍睹。依常理,入门测试棋下成这个样子,弥吉今生是与弈道彻底绝缘了。但幸亏当时站在一旁的秀和慧眼识人,他见弥吉虽人小技微,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着实可贵,便力请丈策留下他。于是,弥吉就以备取的资格作起“棋童”来。

    既入坊门,弥吉天才便有用武之地。仅过一年,丈策授九子又和他下了一局,结果反被弥吉杀得落花流水。于是,丈策对他越发另眼相看了。

    弘化四年(1847)丈策与丈和先后去世。秀和袭位十四世本因坊。次年弥吉入段,当时他十岁,入坊门仅仅三年。

    嘉永四年(1851)弥吉十三岁时正式成为本因坊秀和的内弟子。所谓内弟子,便是学弈期间一直住在老师家中的弟子,与老师的关系远较一般弟子为亲,故能学到一些真本事。不过,内弟子也有其苦处,不管学弈多苦多累,也要兼管老师家的许多杂事乃至家务事,弥吉自然也不例外。当时秀和的长子秀悦刚两岁,次子秀荣又刚出生,于是大小家务便都光顾到弥吉身上。他每日鸡鸣便要起身,忙碌一天,晚上还要偷空打谱研究直至深夜。多亏弥吉生在贫家,身子骨还算硬朗,不问严寒酷暑,只管埋头苦干。有时秀和外出旅行,弥吉就穿着草鞋,挑着行李,充当脚夫。而且从挑选旅店,结算饭金,一直到为老师准备接待客人的衣服,无不由他一人操办。尽管如此,只要有一时半刻的空闲,弥吉便苦研棋艺。为此,秀和也对他青眼有加,将自己毕生所学全力倾曩传授。二人对局谱传下来的有五十局以上,师徒之间有这么多的对局在日本棋史上是极其少见的。

    万延元年(1860)年底,弥吉晋升六段,秀和大喜之下特恩准他改名为秀甫,这个“秀”字可非同小可,等于自此就承认他是坊门嫡系了!

    文久元年(1861),在秀和的主持下,秀甫与被后世尊为“棋圣”的秀策下了著名的升降十番棋。秀甫受定先,结果六胜三负一和。当时正是秀策在御城棋上战无不胜,横扫千军的时候,而秀甫能有此战绩,确实不同凡响。
    
    秀策死后,秀甫就成了坊门棋力最强的弟子,大家都认为本因坊迹目(继承人)之位非他莫属。不料,丈和的遗孀突然站出来以秀甫“操行不端”为由竭力反对。这当然纯属无稽之谈。但这位太夫人在坊门颇有势力,秀甫对此无可奈何。这样,就让私心颇重的秀和钻了空子,文久三年(1863)他将自己年仅十三岁、只有三段棋力的长子秀悦立为本因坊迹目。

    大概是于心有愧吧,为了安慰秀甫,秀和决定让他晋升七段。对此,安井家和林家都没有意见,惟独十三世井上因硕松本锦四郎的坚决反对。原来,井上一门自“因彻吐血局”之后,便与坊门结下世仇。幻庵因硕的“名人梦”因秀和而破灭,而后来锦四郎又使秀和当名人棋所的愿望成为泡影。此次松本的阻挠其实只是积怨作怪罢了。

    既然井上家不同意,那么只好按惯例争棋解决。结果,在元治元年(1864),秀甫连胜松本锦四郎三局,吓得对方再也不敢应战,终于靠实力升到七段。

    事实上,松本之大败早在众人意料之中。“天保四杰”之一的伊藤松和在争棋前就说:“锦四郎若胜,围棋至末路矣。”

    但是,未能当上迹目到底使秀甫伤心不已,于是他借口度假,去日本西部越后一带漫游,每天以酒浇愁,弄坏了身体,终于在信州的旅馆里倒下了。有位善良的护士真心诚意地照顾他,二人最终结为眷属。

    幕府的统治终于在1868年结束了。明治维新使棋手们失去了俸禄,于是众棋士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这样哪里还有心思下棋?棋界处于一片黑暗之中。棋院四家中犹以本因坊家最惨,祖传的房产被分配给维新功臣居住,秀和不得不在本所相生町自己的土地上建房出租,勉强地维持着一家的生计。但“漏屋偏逢连阴雨”明治三年(1870),租房的客人不小心引发了火灾,把秀和为数不多的房产和附近的几十所房屋烧个精光。但倔强的秀和不愿接受他人的接济,便在废墟上筑起简陋的小屋,一个人忍耐着生活下来。

    听说恩师家门的不幸遭遇后,秀甫于翌年(1871)初赶回江户(东京),探望恩师。师徒在这一年下了最后的八局棋。秀和五十一岁,秀甫三十三岁。是时秀甫执黑与秀和对抗已有绝对优势。秀甫在八番棋中有六局执黑,五胜一负。输掉的一局秀甫也已成必胜棋势,但在收官时下出超级“昏着”大损而小负三目。

    秀和于明治六年(1873)7月2日去世后,秀甫成为日本最强的棋士。

    但秀甫并非只知闷头下棋的“棋呆子”。胸怀大志的他眼见棋道不振,于是在于明治十二年(1879)再次返回东京,率领小林铁次郎、中川龟三郎等人成立了方圆社。并出任第一任社长。这实是日本围棋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详见《方圆社》),从此,日本围棋终于走出明治时代的黑暗,重新发扬光大起来。后世围棋史家评价道:“是秀甫创立了方圆社,拯救了(日本)围棋。”

    明治十九年(1886)秀甫为了棋界大团结,不计个人恩怨,与本因坊家达成和解,并于7月30日继秀荣成为十八世本因坊。在整整等了二十一年后,秀甫终于完成了当本因坊的夙愿。但他因为长期操劳,此时已经心力憔悴。竟在举行庆祝会前一天夜里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享年仅49岁。

    秀甫无疑是日本围棋历史上屈指可数的超级棋士之一。他棋风机警敏锐、奔放不羁,虽然名为八段,但其技决不逊于任何一位名人。十九世纪后期是秀甫的全盛时期,当时普天之下,除了本因坊秀荣与一代棋坛怪杰水谷逢治外,余人被让先仍不足以挡其锋芒。难怪后来被誉为“名人中的名人”的秀荣曾感慨道:“以秀甫今日之棋力,即便秀策复生,也未必会是他的对手了。”

    现代围棋大家藤泽秀行先生把秀甫列为他最崇拜的三位棋手之一。他这样评价道:“秀策的棋力当然强劲;但在秀甫身上,除了这种强劲之外,还能让人感到一些别的什么东西。”的确,在那样困难的情况下使围棋重新焕发生机,只会下棋是远远不够的。秀甫胸怀之博大、意志之坚韧都已经超越了围棋本身。

    秀甫一生与围棋结缘。这是秀甫的幸事,但又何尝不是围棋的幸事?
    一个人,能够使自己存在所依赖的介质反过来寄托于自己,这不是伟大是什么?!

弈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