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败的名人秀哉

 
 

 

秀哉生于明治七年(1874),原名田村保寿。他是日本棋界世袭制的末代(第21世)本因坊。提起秀哉,人们自然会想起他那身如丹鹤般的风采。他虽然身不满五尺,重不足七十斤,但面向纹枰却是仪表堂堂、巍然如塑。任凭对局时间延续几十个小时,他也总是正襟危坐,纹丝不动。正式的对局是这样,观战或为业余棋手指导时,其姿势依然。

凡是见过秀哉下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赞叹他那稳如苍松般的姿态。川端康成为了再现秀哉与木谷实的引退对局的故事,写下《名人》一书。书中也曾描述过秀哉的坐态,那真可称为古今一绝。虽说对弈时坐态的美丑与棋术的高低并无直接关系,但秀哉那坚如磐石的神态,给人们留下了无比强烈的印象,以致那些钻进棋艺的深奥世界而不能自拔的人,将秀哉的跪态称为必不可少的棋技之一呢!

秀哉荣升为名人,是大正三年(1914)。那时他四十一岁。想当年,本因坊秀荣死后,秀哉作为坊门之徒,名字还是田村保寿,他与坊门中势力最强的雁金准一之间,围绕本因坊位的继承权,发生过一场决斗,从此结成宿怨。后来到了秀哉被众人敬举为名人之时,却也无人反对了。这说明,他时他的棋艺已将旁人完全降伏了。

与今日头衔战的“名人”大不相同,过去的“名人”是被神化了的权威。从德川时代最后的“棋所”——丈和以来,秀和也罢、秀甫也罢,都由于蒙受了明治维新的动乱之苦而终未能荣任“棋所”。报们的地位仅仅是“准名人”而已。秀哉的师父──秀荣,于明治三十九年(1906)五十六岁时荣升为名人。秀荣是距丈和六十八年后的“再生名人”。可惜秀荣就位名人之处,仅七个月便一病不起,“名人”也旋即似幻影一样,飘然而去。那时的“名人”与德川时代的“名人棋所”不同,早已同权力不相干了。名人即所谓的名誉称号而已。不过,即便是这样,在传统的意识中,名人的崇高称号和绝对权威一成不变地保存着,人们心目中对他的憧憬,仍旧是萦回缭绕眷眷不息。

继“幻影名人”──秀荣之后,短小精悍才气横生的秀哉一展雄姿,从大正到昭和初期,一统了围棋的天下。在旧棋界的名人当中,秀哉是唯一荣膺终身称号的名人。从大正三年就位始,到昭和十五年(1940)秀哉病逝,在位长达二十六年。这在今天是难寻同例的。假设有一位连续获得二十六次名人战桂冠的超级棋士,那就是秀哉。可想而知,秀哉的地位确实是高不可攀的。

不败的名人──是对秀哉在胜负场上横扫千军,百战不饴的赞词。尽管秀哉在引退对局是败给了木谷实,这个赞词也绝不过奖。应该谅解,已是六十多岁的名人,让他永葆春秋鼎盛的的棋力,恐怕是不现实的。更何况,名人就位后的对局也受到限制,因而遇到棘手之时,便接连不断地使用“打挂”这种将胜负导致于己有利的手段,对此,人们已有非议。

如大正八年(1919),秀哉对中川龟三郎七段的对局,打挂多达十八回,其中十七回是秀哉打挂。这似乎已形成了惯例,名人就位后的胜负之争,大都以此法弈棋。作为不能失败的名人,秀哉大量地行使他“上手”的特权,这的确是事实。难怪从坊门外的棋士中,常常传来“那样下棋,当然不败”等不满的呼声,这也可视为应的牢骚之语。

值得注意的是,从大正到昭和初期,以岿然不动的权威而一统天下的秀哉,有关他的棋艺之评价,却大有不公平之感。

数年前,日本棋界公布了“历史上最强棋士是谁?”的民意测验,大部分选票集中投在秀和、秀策、秀甫、秀荣等棋士身上。秀哉的提名甚少。首先,将大正时期置于“历史”之外,令人不解。虽然秀哉是大正三年登上名人宝座的,却不能参加“历史”的评选。其次,参加评选活动的人,大都是现役棋士或棋坛文人,也许他们为了不得罪人才有意识地评选明治以前的棋士。

抛开这些不谈,若将秀哉的对局谱复盘研究,便知其中的无穷趣味。有人说他的棋是面向业余棋手的。那么,九泉之下的秀哉定会双眉频蹙。据说,秀哉的棋中,格斗点缀得是多了一些。由于重此功力的棋风,与称为“明朗型”的秀和或秀荣的棋相比,并非职业棋士所好。但是威扬四海的秀哉,绝不是仅有寻常的力量,在他那格斗术的深处,肯定蕴藏着我们尚未探明的法宝──大局观。

秀哉在“院社对抗战”(日本棋院与棋正社)时,曾与雁金准一对弈一局。据说那是力压千钧的一局,非常有名。这个棋谱在《读卖新闻》报上载过,使该报发行量猛增了三倍。

上述的那一局,从下边的扭杀开始,波及全局。秀哉果敢地攻杀黑子,取得了胜利。要知道,扭杀不等于乱战,扭杀的本身越冬关系着全局的胜败。在此意义上说,大局观是通过扭杀显示的。这在崇拜秀荣“潇洒型”、“自然流”的棋士眼中,秀哉上述的弈法,似乎显得有些“土气”。因此,与他的名声、业绩相比,对秀哉的评价似乎缺乏应有的高度。究其因,很可能是因为他那独特的棋形与依此而养成的猛烈棋风造成的。

曾经有一种近似厅谈的论点:吴清源、木谷实首创的新布局,其原动力来自于秀哉的棋风,来自于何时何地都举足轻重、字字千钧、统帅棋界、永远不败、却并非潇洒的本因坊秀哉……云云。

众所周知,在秀哉名人的花甲之年,读卖新闻社举办了一场重要的比赛。获得优胜的吴清源首次向名人挑战。吴用三三、星、天元的对角形布局,使得天下大惊,四海沸腾。人们从此对新布局有了强烈的印象。据吴清源回顾那一局时说:“我并不认为那是事关重大的胜负之争,虽说当时我与名人对弈的交手棋份是“先二”(注:一局执黑,一局让二子),但是我觉着完全可以始终执黑与之抗争。我就是以这样的轻松心情坐于盘前的。”秀哉谈感想时说:“坦率地说,这次对局,在各种意义上来讲,都是难下的棋。吴清源近来在日本棋院的升段大赛中与木谷实一起,创造了新布局的革命手法,以此向旧传统挑战。种种原因,使我象对雁金的棋一样,没能达到超脱之境地。这使我回顾往昔,深感尚不成熟。可以想象,对方以三三、星、天元的新法打来,我身为名人,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了!”

同秀哉相比,吴清源当时显得若无其事似的。问题很清楚,秀哉担心的是吴与木谷以新布局来向他挑战,他代表着旧传统,不得不应战。在新生事物面前,保守的东西总是显得有些慌乱。

这里非常引人注目的是,吴清源是濑越宪作的门徒,木谷实是铃木为次郎的弟子,二人均不属坊门棋士。而且,濑越与铃木于大正十一年(1922)与雁金准一等组织了“裨圣会”,提倡“总互先”(注:不分段位高低均采用分先对弈)的对局规则。这个组织的活动,随着关东大地震而土崩瓦解,但他们的宗旨依然存在。他们要向以秀哉为顶峰、以本因坊门为中心的旧棋界挑战,其旗帜非常鲜明。

新布局与裨圣会的组织活动不同,它完全属于棋艺问题。新布局从诞生,当然离不开濑越、铃木等反主流派先师们的批导与培育。倘若吴、木谷是在坊门下学弈,新布局就难以问世。三年之后,坊门弟子村岛谊纪、高桥重行写了《打败布局法》一书,书中当然地阐述了秀哉的意见。

这段历史,说明吴、木谷绝不是对坊门首领秀哉的棋风加以深刻融通之后,才炮制出新布局的。可以推测,是秀哉已被公认的“力战棋风”将二人的心诱向相反的一端,因而才发祥出新布局。当然,悟出这样的围棋理论,离不开丰富的经验和勤学苦练,是艺术的结晶。至于有人说是秀哉强烈、顽固的个性,萌发了吴、木谷探寻新布局的的好奇心,这样说倒也未尝不可。

据说,秀哉名人是个不爱主动说话、不甚和蔼近人、性情极端拘谨的人,并且“财迷心重”。如此之个性,的确会给人一种“初见无好印象,难以深厚交往”的感觉。但秀哉的真实面目,绝不是仅凭外表上的评判而能了解的。人们顶多应该将他看作是个多少有些古怪的人。这是因为,秀哉永存于棋史上的价值是永恒的,不会由于个别人的品头论足而有所增减。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关键要看秀哉作为棋士是如何弈棋,怎样征战的。此时已无暇详述他的长远足迹了。如果有人罗列名人就位后胡乱行使打挂权等“罪过”,企图简单地下决定性的结论,是不恰当的。必须给秀哉以全面、正确的评价。有人说,秀哉之所以那样行使打挂权,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不使名人的光荣称号蒙灰,是严肃的行为。

说得夸张一点,秀哉常常豁出性命地下棋。对他来讲,名人乃棋界之最高峰,“不败”是名人的最高宗旨。为了保证名人步步走向胜利,他才毫不犹豫地多次打挂,而并非是秀哉本人的私心与伎俩──他或许是这么想的。倘若不是这样,“滥用打挂”的谜团将难以解开了。

众口皆碑,秀哉面对棋盘,正襟危坐而纹丝不动,这种专心致志于棋艺世界的习性,真可谓传世之宝,不愧为棋坛师表。他的自负与任性不过是美玉之瑕,微不足道。他的业绩永不磨灭,他的身姿永不衰老。假如你能到日本棋院来参观或下棋,就会看到一尊塑像,那就是日本旧棋史上的末代名人──本因坊秀哉。